
1
正值晌午,屋外菜园里的虫子吱吱地叫。我和我二姐正在屋里看着电视,外面的天慢慢阴沉下来。
“你们俩快去抱点柴火回来,马上就下雨了”,我妈拉开里屋的薄纱帘子急匆匆地说道。
我和我二姐赶忙关了电视,拔掉电源,出了屋,向北边的柴垛跑过去,跑到一半,我姐调头就往回跑,一边跑一边和我大声喊:“我回去把(电视)天线拔了,要是打雷就麻烦了”。
上一年冬天从几里地外的芦苇荡割回来的芦苇规则地罗在一起,足有七八米高的柴垛,我找了边边上有些松散的一捆,抓着中间的yaozi(芦苇做成的绑绳),使劲一拉,这捆芦苇就从柴垛里滑出来,待我这样拉了三捆后我姐赶来了,我们就一起把柴慢慢地拖回去。
刚刚把柴收进外屋,立在灶台边,外面的雨就噼里啪啦地下起来,敲打在玻璃窗上响声很大。
这时候父母也已经把散落在院子里的农具收好,房上晒着的玉米用塑料布盖好,我大姐也把鸡鸭鹅赶入窝了。
一家人坐在炕上看着外面的雨瓢泼一样地倾泻下来,窗外的天空黑压压的一大片,房前菜园里的豆角架子都看不清了,像是一下子就到了傍晚。
时不时地,大风把院子里的碎树枝吹到窗户上,发出特别大的敲击声,隔壁老赵家的驴偶尔叫那么两声,我猜想它可能在叫它孩子,那个小驴很活泼,整天到处乱跑。
突然传来猫叫,我一抬头,发现我家猫在屋外窗台上嗷嗷地叫,黑白花胖乎乎地蹲在那,浑身都快湿透了。
“下雨都不知道回来,就知道遥哪得瑟,别给他开门,让他浇着吧”,我妈不悦地说道。
我没听她的,赶紧跑到外屋,把插销拉下来,门打开一条缝,雨还是能穿过门缝进到屋里。
“猫猫猫,猫猫猫”,我叫了几声,它很聪明,从窗台跑到门口来叫,我就把门缝再开大一点,它一下就蹿进屋里来了,我赶紧把门关紧,把插销重新插好。
大猫开始抖身上的雨水,技巧娴熟,身上的毛随着它的抖动有规律地甩动,我拿出一件破衣服,包着它擦,它立着不动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一擦完,它就跑到房间角落自己的猫食碗里喝水,然后跳上热乎乎的火炕,厚着脸皮挤在我们中心,半躺着自己舔毛。
我躺在炕稍儿(火炕的边缘,距离柴灶距离最远的部分),听着外面时急时缓的雨声,不知道啥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2
待我醒过来的时候,屋里已经没有人了,看了下西墙上的挂钟,已经接近下午4点。
我走出屋,天空已经放晴,被一场大雨洗刷过后的天空瓦蓝高远,空气中仿佛藏着微凉的水气,走在其中脸颊和胳膊会觉得凉丝丝。
我看到大姐正端了盆半弓着腰在菜园的豆角架旁边摘豆角,我二姐和我在柿架边摘柿子。
“摘了多少了?”我走到柿架边上问。
我二姐探出头来,晃了一下手里的竹筐,“刚摘五六个”,她说。
我想先吃根黄瓜,就跑到菜园西边的黄瓜架旁。黄瓜的叶子上有小小的毛刺,很像放大版的鸭掌,叶片中间凹下的部分盛了很多雨水,我蹲下身子,仔细观察架秧叶子和藤蔓中间的缝隙,看有没有长相“光滑俊俏”的黄瓜,看准一个,小心翼翼地把手探进去,抓住黄瓜,使劲一拉,哗啦啦,一瞬间所有叶子上的水都随着这一颤洒下来,我赶紧把攥着黄瓜的手抽出来,可是已经来不及,整条胳膊都湿了,还好我穿的是半袖。
小黄瓜真是嫩,上面挂着硬硬的小刺,使劲一捏就出水的那种感觉,在裤子上擦了擦,然后咬一口,清脆可口,之后开开心心地去找我二姐。
这时候我二姐和我妈每人都摘了一筐柿子,我快速地扒拉着,看看这个,嗯不够红,捏捏那个,有点硬。。。。
“你有完没完,都捏完了别人还怎么吃了?”我二姐不耐烦地说。
我没理他,转过身对我妈说:“妈我二姐不让我挑柿子!”。
“哎呀你就让他挑吧,摘下来就是吃的嘛”,我妈不耐烦地说了一句。
我最终挑了一个自己很满意的柿子,长的可圆了,整个都熟透到有些软,上面还挂着新鲜的雨水,擦一下,咬一口,满嘴的软糯甜丝丝。
3
“我爸干啥去了?”我问我妈。“去河套打鱼了,晚上吃鱼”,我妈说。
“怎么不叫我啊,真是的”,我小声嘟囔。
“你睡的呼呼的,谁叫你,把你整醒了又要叽叽歪歪了”,我妈不耐烦地说。
“哼”,我扭头去菜园里折甜杆(学名甜高粱)吃。
临近晚饭,我正和我二姐在看《动画城》,我爸回来了,满身鱼腥味,我特别不喜欢这个味道。
塑料袋子里装着很多鱼,哗一下倒进洗衣盆里(北方的洗衣盆是由铁皮制成的,直径将近1米),有鲫鱼、泥鳅、老头鱼,还有一些小虾,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水草和不知名的小虫,场面甚是壮观。
冲水洗净,我妈把鱼倒进热油大铁锅里,它们噼噼啪啪地跳,她赶紧把铝锅盖放下来,过了一会里面没了动静,我妈又把锅打开。
“老儿子,我给你放一头大蒜吧”,我妈转过头问正在往灶台里放柴的我。
“嗯放一个。。。。两个吧”。我有个很有特别的爱好,就是喜欢吃鱼锅里面一同煮熟的大蒜,觉得鲜鲜甜甜,咬上去又软糯。
说罢我妈就放了两头大蒜进去,又切了一些土豆放进锅里,然后把玉米面搅拌成的糊糊甩到大铁锅锅沿上,啪一声,粘的特别牢固。盖上锅盖,又用几块布把锅沿堵严,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,我一把一把将柴填进去,大约半集动画片的时间,咕嘟咕嘟锅烧开了,要不了多久满屋子都是鱼香味,大铁锅的四周噗噗地冒白气。
我停了火,回到里屋,我大姐已经把圆地桌放好,碗筷放好。《大风车》已经演了一半了,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吃瓜子。。。一地瓜子皮。他们特别喜欢我扫的地,因为我会把每一个细小的角落都扫的极其的干净,这时候他们就会夸我,然后下次还是由我来扫地。我隐约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,不过有人夸总归是好事。
“观众朋友晚上好,今天是1990年8月12号,星期日,农历六月廿二,欢迎收看《新联联播》节目,节目的主要内容有……”,当电视里那个戴红色领带的叔叔开始说话的时候,我妈从外屋端了两大盘子鱼进来,放在桌上。
哇,好香啊,我妈把两头大蒜夹进我碗里,别人吃鱼,我开始吃大蒜。
“老儿子去给爸把酒拿过来”,我爸总会挑这种大家都很开心的时刻要酒。
我偷偷瞄了一眼我妈的表情,没有读出不高兴的感觉,就跑到电视机后边,摸出一瓶白酒。
“今天的鱼真好吃”
“大姑娘你多吃点”
“想吃明天再去河里打”
“哎呀你别挤我啊,往那边点”
“来吃这个,这个有鱼籽”
“这个刺多,我不要”
“哈哈哈”
“哈哈哈”
……
此刻,我手里拿着一个西红杮,脑海中闪现出了三十年前我童年中的这一天。
岁月从来不曾偷走我生命中的一寸时光,那些珍贵的片段都被我小心折叠藏进平淡生活的一角,偶尔回忆起来,幸福的像梦一样。
嘘~别吵醒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