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的时候觉得时间特别稠密,每一天都漫长到没有边际。
直到现在,我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我8、9岁的时候,很多个午后,我用完一小袋便携装海飞丝洗过头发后站在我家房门口,背靠着墙,菜园里传过来微微的虫鸣声,微暖的风轻轻地把我额前的头发一次次吹起,又放下,阳光照在我的脸上,我闭着眼,洗发水的香味在我四周弥散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还有一个场景,是在我长大之后,脑海里常会浮现童年在渔村生活的一个画面:夕阳西下,漫天的红霞。在我家房子西南方向有一户人家,每天傍晚时总会出现一个姑娘。
她用辘轳摇上来一桶水,之后梳洗头发,夕阳总是在这时恰好就照在他身上,青丝如瀑,发尖闪着光,剪影动人,画面仿佛变成慢动作,快要静止。我曾经不止一次和母亲确认这件事,可得到的回复是:我们在渔村的家,西南方向是空旷的草原,并没有人居住。
小时候也会觉得快乐的时光更多,被全天下宠爱着,全世界都在向自己靠拢,想要什么似乎就能得到什么。那时候更像是块海绵,不断向外界索取着。
后来慢慢长大,读书,参加工作,赚钱供养父母,走与这世界上几乎所有人一致的人生轨迹,可为什么自己越来越有能力了,理论上能够把控的东西更多时,却感觉我们能抓住的却越来越少,而那些曾经向自己靠拢过来的人,却在斑驳的时光里渐渐远去。
一
小培培是我们一起长大的小朋友们中比较特别的一个。
她父母离婚了,双方都不要她,她从很小开始就跟着她姥姥生活。姥姥特别疼她,自己种地供养她上学,家里有点好吃的全都给小培培留着,姥姥视她如掌上明珠。大概她读到了初中就辍学了。
一九九几年,在我们那个小乡村里,女孩子读到初中也就差不多该『毕业』了。我后来一直读书,也再鲜有关于她的消息。
我读大一那年的冬天,去乡里办事,路过乡敬老院时,想起那还住着一个远房亲戚,就想过去看望一下。
敬老院有前后两个大院,十分空旷,只有几颗果树已经秃了枝在寒风里发抖。
远房亲戚姓张,我管他叫张大爷。闲聊了几句后,开始有越来越多的老人从其它房间过来,不一会我旁边就围了好几圈,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,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。突然从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,蓬头垢面,穿着很厚的棉袄,『是老三吗?』她轻声说(我们家有三个孩子,我排行老三)。
我一下就怔住了,这个老太太是谁呢?『这孩子都认不出来我了,呵呵』她笑着又说了一句,这次我认出来了,原来她是小培培的姥姥。
我惊呆了,姥姥怎么成这样了,印象中一直是很年轻很立落的啊,小培培呢,不管她了吗,为什么她会在敬老院里……
由于人太多,也不方便细问,而且问了又能怎样呢,我让张大爷和姥姥把脏衣服都拿出来,我给他们洗,他们还真不客气,拿出一大堆衣服,我就在冷水里洗完了那堆衣服,洗的时候心里无味杂阵。
又过了几年,我已经参加工作,回家过年的时候,从我姐口中得知,小培培长大后十分的不孝,结了婚之后不再管姥姥,姥姥只能生活在敬老院里,再后来姥姥瘫痪,想念小培培,就从敬老院爬回村里去看她。
再一次知道姥姥的消息,是她已经去逝了。我不知道最后姥姥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感受,我只是感觉自己失去了很多很多,是再也见不到姥姥吗?是憎恶那个不孝的小培培吗?还是对童年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培培的怀念?
二
我是我二姐婚姻的见证人。
直到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,我高三那年,我二姐和二姐夫领证结婚的那天,我从距离县城9公里外的高中坐小火车过去县里见他们,见面时,他们从远远的地方走过来,我姐姐和我姐夫手拉着手,无比幸福,我们仨一起去的民政局,我看着他们签字领证,他们还特意带了喜糖来给办事人员。
现在回忆起来,那天真的真的是无比的美好,天那么蓝,我姐那么幸福。
我的二姐夫曾经进过监狱,原因是年轻时有一次喝酒,席间和另外一个人争吵,用酒瓶把对方脑袋干开了。但是,直到我二姐和他结婚之后才知道这件事,他们家那边害怕我姐会嫌弃,所以一直隐瞒着没说。
我姐当然不会嫌弃这个了。日子慢悠悠地过着,我的小外甥一天天在慢慢长大,但是我姐夫的脾气开始变得不好,偶尔会在家里吵闹,但是对于我们家,他还是帮了很多忙的,我父母身体不舒服,他总是急着帮张罗打车去医院,我家里的活他也总是帮着干。
再后来,我大学毕业,一个人来到陌生的上海。记得那是09年的年底,天气已经很冷了,我每天坐将近1小时的公交车去公司上班,每月赚1800元,除去吃住用,基本上存不下什么钱。
有一天我下班,在公交车上接到了二姐夫的电话,他问我现在钱够不够用,我说够用,他又告诉我说家里明年春天的化肥贷款快下来了,要给我转几千块,我说不用不用,我的钱够花,就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。
我再一次知道姐夫的消息是大姐打电话给我,我听完电话整个人有点木,二姐夫因车祸去世了,我迷迷糊糊地听着,有一些难过,没有流泪。
某个晚上,突然醒过来,外面正在下雨,雨滴噼里啪啦打到玻璃上,不知怎地就想起二姐夫,想起这些年发生的所有有关他的事情,那些画面就像是刚刚发生的一样:他和我姐拉着走进民政局,他开着拖拉机,我姐姐坐在旁边,他用彩信发给我刚刚出生的外甥的照片,他看着我开拖拉机在田地里乱窜哈哈大笑,他帮我一起把我家院子里的雪清除……想到这些,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,放声大哭,悲痛欲绝。
直到此刻,二姐夫已去逝近10年,刚刚在写下这一段时我又一次难过的不能自己,打电话给一个朋友,刚开口说一句话就哭出了声,我说我真的好难过。
三
我的家在北方的一个小乡村。
和南方的乡村不同,北方的乡村这些年可以用日渐破败来形容,粮食越来越不值钱,即使政府有一些种植补贴,也难抵粮食的价格不断走低,土地减产,靠天吃饭变得越来越难。
我大学毕业9年,家乡的发展一年不如一年。从前过年的时候,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大红灯笼,放眼望去全村一片红彤彤,现在呢,年三十晚上只能看见零星的几个灯笼。
年轻人都往外走了,年纪小的在外求学,毕业后就去闯世界,不再回来,不读书的混个初中、高中文凭,然后就去繁华一点的城市里打工,不管混的好混的不好,都努力地想把家人接出这个地方,到最后,留下的是完全没办法走,或者太留恋这块黑土地不想走的老人,全村已经找不出几个年轻人了。
前年回家,发现父母一下子怎么苍老了这么多,似乎突然有了一些陌生感。前屋的王大爷过来窜门,曾经走路带风在村里说一不二的他已经脑梗很严重了,走路都不稳,邻居贾婶苍老也老了很多,而且得了糖尿病,整个人都浮肿着。
在村里的时候,我常常陷入很恍惚的状态,我的记忆被偷走了一段吗,怎么感觉有那么一长段是空白的,我每年都回家过年的,但为什么感觉家乡的时间与上海的时间不同步的,好像被加速了。
由于资源匮乏,经济发展十分缓慢,我们村所在的那座城市这些年来几乎没什么变化,就连火车站也还是当年日本人建造的,对于我所从事的IT行业来说,更是发展的异常缓慢,想找到合适的工作是绝无可能的。
后来我把父母安顿到大连生活,家乡的老屋交由亲戚打理,这辈子,能够再回到家乡的机会应是屈指可数了,从此家乡变成一个符号,放在心底,在之后的某些特定的时间被想起,被怀念。
四
写在最后。
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,无非是当我们有一天终于知道了圣诞老人并不存在,天空之城也不过是动漫世界里的幻境,知道了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是会发生变化的,知道了有那么多你所爱的人终将会一个一个离开自己,知道了你记忆中的故乡如今已再难回去。
然而,接受这一切并不容易。
我们都一样,平凡的不能再平凡,重复着前人们走过的路,说过的话,做过的事,在漫长又短暂的一生中,不断地与之前所熟悉的一切做着一次又一次漫长的告别。
如果觉得难过,那大抵是内心在抗拒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,固执地想要像从前一样做个小孩子,但这却是每个人成长过程中必须要经历的阵痛,无论你是否接受,这一切都必将来临。
我们能做的,无非是不断打磨自己,淡化并接受这一切的变化,安抚好内心的那个小孩,告诉他这一切必定会来,也终会过去。